闲谈修身、齐家与创业

姚中秋 原创 | 2015-10-18 15:57 | 收藏 | 投票 编辑推荐
关键字:创业 修身 

今天,主持人给我出的题目是“修身、齐家、创业”,说实在话,我在这几个方面做得并不算好,但是我还是愿意跟大家交流自己的一点心得。

修身、齐家、创业,对我们每个人的生命过程来说都是最重要的事情。所以,不管是我们已经行走在生命的中间,还是刚刚起步,对这三个问题都会特别关注。我先简单的说一下自己的浅见,大家若有问题,请提出来,我们一起讨论。

总体上,我觉得,这三个词,“修身、齐家、创业”,高度相关。以修身为本,层层递进,从修身到齐家,再道到创业。当然,这样的关系不是单向的,而是双向的。修身,就是要在齐家中修,在创业的过程中,同样需要修。所以,这是一个双向的过程。但是,就像《大学》所讲,“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”,所以从逻辑上讲,我们首先要从修身做起。

修身

我们的圣贤之所以伟大,就体现在提出修身这两个字上。我们都有一个身,这是我们做一切事情的纲。

请大家注意,这个身不要理解为心。我给大家讲修身时特别强调这一点,修身不仅仅是修心,现在有很多人其实是这样讲的。我想,这样讲已有很强的佛教色彩了。我没有说佛教不好,但是,既然我们学孔子之道,我们就按孔子的讲法讲、按孔子之道做。

身不同心。身是整全的,包括心。心是毫无疑问的主宰,但是,我们的心要向外发用,这种发用一定要借助我们的颜色、容貌、辞气,甚至衣冠。所有这些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身。

孔子、儒家为什么讲身而不仅仅讲心?那是因为,我们每个人是生而在人伦之中的,在人伦之中,就不能只有个心。有了身,别人才能看到我们,我们也才能和别人产生联系。

所以,修身一词其实表达了儒家对于人的存在的深刻理解。我是一个个体,所以儒家会讲为己之学——“古之学者为己”。修身,就是我自己修身,不管是孔子还是孟子,都讲“自觉”、“自立”。儒家特别重视自我主体意识的确立。每个人必须要走自己的路,要自己承担生命中的一切重负,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。在这个世界上,我们唯一能支配的就是我们自己,所以,我们变好、变坏,都是自己决定的,这是儒家思想非常伟大的一个地方。我们不靠救世主,也不靠别人,所以说“君子求诸己,小人求诸人”。有人说儒家缺乏自我意识、缺乏主体性,只是因为,他对儒家思想缺乏体悟,没有真正读过孔子、孟子的书,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误解乃至曲解。我们要明白,儒家把自己所有的论述都建基于个体主体性的确立之上。

但是,儒家不是个人主义者,因为,人生而在人伦之中。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父母所生,随着我们出生,我们就在父子、母子关系之中。我们出生之前,可能有一个同胞已经出生了,或者我们出生之后有一个同胞出生,他就是我们的兄弟姐妹。所以,我们生而在兄弟姐妹这一伦中。其他的人伦关系其实都是自然而然的!我们生而在这些人伦关系中的,所以,从生命最本质的意义上说,我们不是孤立的,不是原子化的,也不是匀质的。什么是匀质呢?很多宗教,比如基督教,乃至于自由主义,他们把人从人伦中剥离了。他们假设人是同质的,他们认为人都是一模一样的。为什么他们有这样一种假设?在我们来看,自由主义所理解的人是一个没有任何属性的人。我们连这个人是男人、女人、少年、中年还是老人都不知道。问题是,没有任何属性的人是人吗?他只不过是一架机器而已。

所以我们首先要明白,儒家对于人的存在的思考是什么,那就是人生而在人伦之中。所以,儒家既不是个人主义的,也不是集体主义的。我们用这些西方概念是不足以描述儒家的,所以,我们思考儒家,就需要摆脱这些西式概念。但并不是不理睬,而是可以做比较。在现代社会,想说明儒家的思考方式,有时被迫做这样一个对比。而对比的目的,是为了理解自己。

好,我们还是回到修身这个话题。为什么要修身?因为我们在人伦关系中,所以我们要修身。当然这还涉及到其他的问题,比如说人有善质,但又需要把它发用出来等等。这些比较复杂的问题,我今天就不讲了。

我们只有通过修身,才能让自己的身正。我们的身正,我们在人伦中做自己应当做的,也就可以得到自己应当得到的。就像孔子对季康子所讲的,“政者,正也”。其实我想,我们的生命存在的这个过程本身,也是需要“正”的,我们可以说,“生者,正也”。《周易·乾卦》的彖辞讲“各正性命,保合太和。”我想,这就是我们修身的目的——就是为了“正己之性,正己之命”。天命人以性,这是所有人都有的性,是共通之性;同时,天又命每个人以不同的命。我们只有通过修自己,才能体认这个普遍之人性,也才能够把握自己的命。就像孔子“五十而知天命”,我们才能知自己的天命。如果我们不自觉、不修,我们就无从知道自己的性,也无从知道自己的命,一生也就浑浑噩噩,而终究无所成就。

“修”这个字,意思也意味深长。修,不是我们自己完全接受一套真理,照这个真理来铸造自己。我们不是一张白纸,也没有一个神一样的画家在我们的心灵中画画。修的含义是,我们每个人“皆有不忍人之心”,或者像孔子所讲的“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”。这个相近之性是什么?就是仁。“天命之谓性”中的这个性,也是仁。我们修的目的是什么?就是自觉这个仁,并扩充之而发用之。

也同样是仁,让我们有修身之自觉,当然,每个人的自觉程度不等。但是,只要我有这个自觉,我就可以修身。所以孔子讲:“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”孔子又讲:“里仁为美,择不处仁,焉得知。”所以修身这件事情,起于我们的自觉。我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,我想正己之性,正己之命,那我就去修身。所以,自觉是起点。

由自觉而有内自省。其实,修身最简单的法门就是内自省。自觉是起点,由这个起点起步,我们去思、去行,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,我们可能会有所成,也可能会有过、有失。但不管是成功的地方,还是失败的地方,我们都可以去反思,也即内自省。君子小人之别就在于能不能思,能不能反思。或者我们换个说法,就是有没有内自省这样一种自觉和能力。

由内自省可以做到“不贰过“。孔子称赞颜子最大的美德是“不迁怒、不贰过”,我觉得这个特别重要。人孰能无过,我们都可能跌到,都可能失败,也都可能犯错误。重要的是,你不能在上一次跌倒的地方又跌倒一次,在上次犯错误的地方又犯第二次错误!如果是这样,就说明我们没有能够做到内自省,也没有把自己的过找出来并予以矫正。

关于修身,我前面讲了两点,一是自觉,这是起点;而是内自省,在思、行的过程中需要我们不断的内自省。第三点,“克己复礼”。

我想大家都知道,颜渊问仁,子曰:“克己复礼为仁。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。”然后,孔子教诲颜子,为仁,需要遵循礼,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”。礼是什么呢?礼就是各种各样的规矩,我想,这个大家都知道。我们在私人的、公共的生活中要遵守这些规矩。修身,就是自觉地自我约束。

具体对于礼而言呢,我很喜欢曾子在《泰伯篇》中所说的一句话,“君子所贵乎道者三,君子所贵乎道者三:动容貌,斯远暴慢矣;正颜色,斯近信矣;出辞气,斯远鄙倍矣。”动容貌,正颜色,出辞气,我觉得这三者特别重要,后世有不少狂儒,受一些不良风气的影响,不重视这些。可是,我们与人交接啊,最重要的其实就是这些。

要理解这三者的重要性,就需要明白,儒家所讲的修身不仅仅是修心。如果我们只是修心的话,那根本用不着管自己的容貌、颜色、辞气。可是,儒家是在世的,儒家不是要人出家,不是要人出世。我们是在各种各样的人伦关系中的,我们要与各种各样的人发生关系的,那我们就必须重视自己的容貌、颜色,还有辞气。因为,我们与人打交道,人家所看到、听到的我们,就是这些。人家无法知道你的心,只能感知你的身。

就拿大家都很关心的创业来说吧,动容貌,正颜色,出辞气是特别重要的。你要去找你的合作伙伴,要去找你的投资人,要去和这些陌生人打交道,那么人家对你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你的容貌,然后是你的颜色,然后是你的辞气,最后才会涉及到一些实质性的内容。如果你容貌不端正,穿的像流氓,人家怎么跟你打交道啊。这一点我希望大家特别重视。我们现在有很多青年人在这方面不拘小节,可恰恰是这个小节,意义非常重大。儒家士君子不会不拘小节。

第四点,也是最后一点,就是学,好学。孔子之教就是学,孔子之教不是教人信神,而是要我们自己通过学来提升自己。所以大家看《论语》中的第一个字就是学,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”为什么“不亦说乎”呢?因为我们有修身之乐。学,让我们对这个世界有所了解,更重要的是对我们自己有所了解。学,让我们知道自己有哪些好的地方,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。然后我们去改进自己,也就会得到学之喜悦。

关于修身,其实还有很多可以讲的,暂时说这么多。总结一下我刚才讲的关于修身的四个要点:自觉是起点,而后是要不断的内自省,而后是要克己复礼,最后归结好学。那么,学什么呢?我想大家都应该清楚,我们首先是学孔子之道。那么,如何去学孔子之道?就是读经。读经是根本。当然,经是博大深奥的,很复杂,体系非常庞大。在这里,我建议大家首先能够认真的研读《论语》。

比如,我们在世界华人青年论坛中可以开展一个活动,那就是,每天大家一起读一段《论语》,每个人都谈一下自己的看法,共同探究章节中的大义。通过这样的学习,我们就可以逐渐地体会、把握君子之道,也可以找到修身、齐家、乃至于创业之道。在我看来,《论语》就是一本君子养成之书,《论语》中谈论最多的就是人如何成为君子。孔子辅导他的弟子自觉、内自省、学习、复礼,最终的目标是指向成就君子。我们修身的目的也是成就君子,这就必须通过学习来实现,最简便最有效的学习对象就是《论语》。而我们通过学习《论语》、成为君子,也就可以齐家、创业,因为,《论语》也告诉我们创业之道。

齐家

有了修身的过程,齐家也就有了基础。因为我们生于家中,所以我们与家人天然的有种相亲相爱之情。儒家的齐家之道就是立足于我们的相亲相爱之情,家人之间互相帮助,从而共同成长。

需要注意,孔子讲的齐家之道不是指严格的礼法管理,因为家人之间联系的纽带是相亲相爱之情,不管是夫妻还是亲人,都基于这样的情感。就像《尧典》里记载的舜,“父顽,母嚚,象傲”,家人可真不怎么样,可是,舜“克谐以孝”,以他的孝敬之情来感染自己的父母,从而家人“烝烝乂,不格奸”,虽然坏,但不至于成为大就大恶。舜给我们齐家树立了典范——在家中,我们要亲近自己的家人,此即圣贤所说的亲亲。

在家里之间既要有相亲之情,但同时也要有相敬之情。这两者有区别,相亲这个词现在很泛滥,相敬现在很生疏,但在孔子的论述中是非常重要的。因为在家里面我们经常忘记这个“敬”,我们以为,自己爱自己的家人,因而就忘记了人与人之间的界限。比如父母管教孩子时,会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自己的孩子,反过来,孩子也会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父母,即便现在的大学生年轻人都会这样,背后都是缺乏一个敬。

古人说,夫妻关系最好的状态是“相敬如宾”,今天的人已经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情感了,但相敬确实是婚姻保持稳定的基础。结婚以后夫妻之间仅仅有爱是不够的,必须要有敬。我们今天的人呢,不管是谈恋爱还是结婚,讲的最多的一个字就是爱。我给学生讲课会告诉他们,结婚以后,夫妻之间仅仅有爱是完全不够的,还必须要有敬,就是要相互尊重。只有相互尊重,相亲相爱之情才能够持久;如果没有相互尊重,这相亲相爱之情几乎不可能持久。我经常给学生讲,青年特别迷恋“爱情”,可是,所谓的爱情是什么呢?不过是激情的泡沫而已。但是,如果有了敬,就不一样了,就能够让爱更持久。所以,爱和敬,二者缺一不可。对于我们来说,不管是在寻找朋友的过程中、还是在恋爱过程中,更不要说在结婚以后,这两者都是不可或缺的。

现在回过头来简单的讲一个问题:齐家为什么至关重要呢?我们在《大学》中可以看到,从个人之修身,到治国平天下,其中间环节就是齐家。因为,家是最基本的社会组织单位。修身呢,修的是我自己;治国是一个很大很大的事情,是几百万人几千万人的事;平天下呢,就更加的遥远而规模庞大了。离我们最近的组织,就是家。所以,正是在家中,我们学会与其他人相处,我们也学会公共生活之道。我们知道了怎么去和其他人打交道,怎么去过公共生活,也即是超出个体而过一种公共生活。

所以,我们中国人经常会说,家就是一个小社会——尤其是中国人理解的这个家。我觉得,这一点特别重要。这个家不仅仅是我们今天常见的三口之家,计划生育导致了千篇一律的三口之家的产生,其实,中国人所理解的家,是超出核心小家庭规模的。

这就是中国式的家和西方式的家的不同之处。我们中国人的家是个大家,首先在空间上就更大些,在规模上也更大,我们与亲属之间有非常复杂而紧密的联系,这是一点。另外一点,中国的家是纵向延伸的,向上向下都有延伸。我们的祖先在我们的家中,我们的后代也在我们的家中,哪怕他还没有出生。

所以中国人的家,是一个在空间和时间这两个维度上都较大较长延伸的组织。这就是中国式的家与西方式的家的完全不同之处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我想这与中西两个文明的信仰差异有直接关系。西方一神教是把人还原成了同质的、原子化的个体,或者说,它取消了家。当然,后来基督教对其原始教义有所改变,但从总体上来说,基督教对于家是不重视的。这就奠定了西方人对家的概念的理解。

事实上,神是排斥家的。不管多神教还是一神教,其实都是排斥家的。对人来说,只要有了神,那他就可以解决生老病死所有问题。尤其是解决生死的问题——了死生。只要有神在,家就不重要,人可以在神那儿解决所有问题,而与神沟通的,一定是个人,而不可能是一家人。所以,大多数宗教都是主张“出家”的或者“破家”的。

那反过来呢,对我们中国人来说,之所以家至关重要,并且不管是在时间上还是在空间上它的规模都如此之大,那就是因为,我们中国人的核心信仰不是信神,而是敬天。天不是神,天没有取消我们自然的家。相反,它让我们通过家来了死生。所以,家对于中国人来说,绝不仅仅只是一个解决当下生存问题的组织,它更是一个了死生的终极信仰组织。

那么,这个话怎么讲呢?我们可以回想一下,孔子在这方面的论述,尤其是在《孝经》中,孔子是把孝作为了死生的一种机制。《孝经》一开头就讲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”,这是“孝之始也”;接下来又说,“立身行道,扬名于父母,孝之终也”。

大家来看,孝之始呢,是我们承受父母之体,因此,我们戒慎恐惧,不敢毁伤,我们要把父母之体延续下去。我们的体是父母之遗体,父母的身体其实在我们身体上,所以我们要特别地加以保护,这是孝的起点。

可是我们也会死,所以我们要修身立道,我们要创业,我们要成就功业,立德、立功、立言等等。由此,我们就可以扬名于后世。这是什么意思?这就是说,虽然我们肉体死了,并且很快就会腐烂。但是,我们还活着,我们是以名的方式活着。而只要我们以名的方式还活着,那我们的父母也会借助我们的名继续活着,所以《孝经》接下来说“以显父母”。我们中国人讲“荣宗耀祖”,这是什么含义?这就是说,我们的祖先虽然肉体早已消亡,但他们现在还活着。那他们怎么活着呢?是靠我们的功业,我们的名。

这就是圣贤启发给我们的了死生之道。所以《孝经》最后一段讲到“死生备矣”。这就是我们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。我们就在生命的生生不已中了死生,所以孔子说,“未知生,焉知死”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,家是我们中国人修行的场所,家就是中国的神庙。我记得辜鸿铭先生曾经就讲,你们西方人是到教堂里“了死生”,你们通过祈祷、信神,期待得到神的拯救,我们中国人呢,就把家作为神庙。大家想一下,以前我们中国人家里,最重要一个地方都是供奉自己祖先的。家就是一个神庙,我们的祖先就是透过我们的身体、透过我们的名而得以不朽。同样,我们也可以期待我们的子孙让我们的生命得以延续。这就是家在中国的宗教意义、信仰的意义,它有了死生的功能,有解决人生最重要的焦虑的功能。

所以,中国人对于家的情感是西方人完全不能理解的。我们的家的结构跟他们不一样,我们的家的功能也跟他们不一样。我们今天也仍然生活在这样一个家中,尽管它受到了剧烈的冲击。我想,我们学习孔子之道,我们要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,就需要有这么一个家的自觉。我们要明白,我们的家是什么样的家,我们对这样一个家担负着什么样的责任。

我想这一点呢,对于继承了父母企业的朋友来说是至关重要的。父母辛辛苦苦的创业,父母的生命就在这个企业中。父母能不能不朽,其实就看他们的功业和企业,能不能通过我们的手得以永恒。如果这个企业倒闭了,也就意味着父母的生命消散了。所以在传统中国社会中,继承祖业是一个沉重的担子。为什么?因为它有宗教含义。既然家业如此的重要——对于我们父母、我们的祖先之永生不朽如此重要,所以我们应该兢兢业业地修身,就应该要明哲保身。明哲保身,不是说我们躲避什么困难、危险,而是说我们要做出明智的抉择,要做出明智的决断,让自己的生命在道之上,得以把自己的潜力充分的发挥出来。

为此,就需要修身。不修身,不可能孝,也就不可能了死生。

创业

最后简单的讲一下创业。就像前面有些朋友已经讨论的,创业这个词的含义是非常广泛的,我想,孔子讲他自己“三十而立”,其实就是创业。孔子“十有五而志于学”,遍学文、武之道。学习了十几年之后,他也在思考,自己的事业是什么,自己生命的立足点是什么?由此就有了“三十而立”。推测起来,孔子的“三十而立”,就是在学问上成熟了,并且找到了行道于天下的最基础的办法。大家想一下是什么?就是兴学,以学来明道,以学来传道,从而构筑行道于天下的基础。

这就是孔子的创业故事,孔子创造了一个史无前例的伟大事业。在孔子之前,没有一个布衣创办学校向平民子弟传授诗书礼乐,这是以前没有的事情,这种事业是孔子始创的。孔子创立了中国的第一所大学,一个向所有人开放的大学,子曰“有教无类”。孔子的教育,旨在养成君子,“子以四教,文行忠信”,就是让大家通过读书,通过习礼,成为一个君子。哪怕你最初就是一个囚犯,你通过学,也可以成为一个君子,这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事。

所以,后世的儒家士君子,在人生中,都会经历创业这样一个环节,每个士君子都是一个自立的人。我想特别强调一点:士君子是有自己的一番事业的人,这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所在。我经常理解,其实《论语》中的这个君子与小人,大多数情况下不是道德意义上的,而是社会结构上的。简单的说,小人就是普通的庶民,而君子就是在社会结构中自立,甚至扮演领导角色的人。

君子怎么自立、怎么成为领导者?君子是自立的,君子是自我树立为领导者的。这是什么含义?一个人之所以是君子,乃是因为,他能够自己为自己创造出一番天地,自己创造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来。《周易》的卦序是非常有意思的,一开始的是乾、坤两卦,这个大家都知道。接下来第三卦,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了解,第三卦是屯卦,屯卦的初爻讲的就是君子自立为君,所谓“利建侯”是也。诸侯的侯,这个“利建侯”,我理解,它就是君子自立为侯,君子自立为君。也恰恰因为君子自立为君,所以他才是真正的君子,也就是说,他是自主的、自立的人,正因为如此,才成为社会领导者;所谓的小人,其实就是被领导者,不能自立的人。

所以,我们要成为君子,就需要自己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事业来。所以,创业是一个儒者题中应有之义。我们学《论语》,就是要做一个自立的人,一个自主的人,做一个能够担负起领导责任的人。那么,我们要担负起领导责任,发挥领导作用,当然是需要有一份事业的。

所以我们看历史上的这些大儒,无一不是自己为自己创立了一番事业,也恰恰是因为他们创立了一番事业,他们才是大儒。即便是那些普普通通的儒者,他们也都有一个独立而自主的事业。比如,在三家村做一个私塾先生,那也是君子,也是领导者,也是靠自己的德能吃饭的人,独立自主的人,那就是君子。当然,对于儒者来说,最拿手的创业领域就是教育领域。因为从孔子开始,儒家所从事的事业就是教育。

由此我们就能够看到,其实儒家的教育也就是士君子养成之学啊!天然的就是创业之学。儒家告诉我们的其实就是一个人如何能够创业的道理,哪怕他身无分文,白手也可以起家。我想,没有任何一个学问,比儒家的士君子养成之学更适合作为创业之学了。它天然就是创业之学,因为,它天然的就是要养成一个人具备担负领导责任的品格。

那怎么创业?我就引用《论语·阳货篇》中一章,跟大家简单的讨论一下这个问题。子张问仁于孔子,孔子曰:“能行五者于天下,为仁矣”。那这五者是什么呢?子张请问之,孔子回答说,“恭、宽、信、敏、惠”。我想,孔子说的这五个字,就是一个人成为领导者所应具备的五种基本美德,如果你具有这五种美德,你就可以创业,就可以成就一番事业,就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甚至说是卓越的领导者。

孔子对此有解释:“恭则不侮”,你待人恭,别人的就不会侮辱你;“宽则得众”,你待人宽,你就可以得到众人的拥戴;“信则人任焉”,你对别人守信,别人就会信任你,愿意为你所用;“敏则有功”,你自己勤勉,你就可以有工作上的成就。最后是“惠则足以使人”,你作为领导者,愿意把好处与大家分享,比如说愿意把公司利润分给员工,那你就“足以使人”,就可以指挥别人,别人也愿意听你指挥。

“恭宽信敏惠”就是领导之道,孔子说,能行这五者于天下就“为仁焉”。我想,只要能够做到“恭宽信敏惠”,我们就能够找到我们的合作伙伴,我们就能够找到我们的员工,找到愿意为我们的工作的人,也能够找到愿与我们进行交易的人。总之,你可以与创建一个事业所需要的各种各样的人建立起良好的、相互信赖的关系,这个事业就可以起步,并有一个良好的基础。

而上述这一切,不管是“恭宽信敏惠”这五个德中的哪一个,其实都是需要我们修身才能具备的。所以,根本还是修身,不管是齐家、还是创业,其基础都是修身。

所以反过来讲,我们修身,也不能只是自己闭门读书,或者说是仅仅有一个内省,我们还必须要行。《论语》中,孔子特别强调行。对我们每个人来说,其实最重要的行是在齐家、在创业中,在我所从事的各种活动中。儒家的修身是在事中修,就像阳明所讲的,在事上磨练。离开了事,离开了行,就没有修身可言。如果你是各和尚,你当然可以躲到庙里面清修个五年、八年。其实,现在的佛教也不讲这个,自从人间佛教概念兴起之后,佛教也不讲这样的修行法。儒家更是从来没这样讲过,所以,我们必须在人伦关系中、在各种各样的事中修身。

简单的这样说吧,如果你不成家,就谈不上修身;如果你不创业,其实你也谈不上修身。因为,你不在自己的家中、不在自己的事中磨练,你对你自己也就谈不上有充分的理解,因为你自己的生命根本没有充分地展开。我们只有在齐家的事业中、在创业、在维持事业、乃至于在治国平天下的过程中,才能同时认识自己以及其他人,我们才能学到成人、成己、成物之道。

我就简单的说这些,大家有什么问题呢,也可以提出来共同探讨,谢谢大家!

问答部分

请问秋风老师,今天的商业社会和我们传统的修齐创业价值是否会冲突?比如,你越讲求君子修养越有可能在市场竞争中居于下风。秋风老师仁和君提出的问题也是我们很多人可能提出的问题。我自己修身养德,社会环境却是追名逐利的,大家都不讲君子之德,怎么办?

我想,我们还是要直道而行。这直道而行的背后有一个信念——人是可以感动的。我刚才讲的恭宽信敏惠,其实背后都有个感动的过程。你守信用,别人就愿意和你打交道。

再者,我想请大家一定注意:儒者不是迂者。我们在戏曲里常会看到儒生又傻又迂,我想,这是读书读傻了。原因就是,他死读书而不进入到社会中,没有在人伦中、在事业中修身,所以对人伦世故都不懂。

那真正的儒者是什么样的呢?孔子说过一句话,“不逆诈,不亿不信,抑亦先觉者,是贤也”。我觉得,这一章是值得我们深思。我跟人打交道,从不假设别人会欺诈我,也不假设别人会对我不守信。如果我这样假设,我就是自我降格为小人了,很可能,我先欺诈别人、先对别发不守信。但是,我也绝不傻,只要别人对我用诈,或者不守信,我立刻就能察觉,并采取适当措施。这才是真正的贤者。

当然了,孔子也讲过“井有人”的故事,你不能傻呵呵的真自己跳到井里。孔子说“君子可逝也,不可陷也;可欺也,不可罔也”。没错,你听到有人喊,有人掉到井里了,当然要跑过去看一下,但直接跳下去,那就是愚蠢。

那么,君子如何做到这一点?这就需要在事上磨练,在人伦中修身。一个真正的儒者,我相信他通过自己的修身以及在事中的磨练,完全可以训练出察人之道的。我们能够“察言而观色,虑以下人”,那当然就可以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。恰恰是仁,让我们敬人、爱人,也让我们知人。那么要知人,就需要道人群中去。你光在家里死读书,是不可能对人情世故有准确把握的,你以为自己仁,实际上是蠢。

我想问的是,对于那些没有打算担任领导角色的,喜欢担当辅助角色的人,老师您有什么建议吗?秋风老师这位同道说,我不想做一个领导者。我想,我在这里讲的领导者是宽泛意义上的,指自主的人,独立负责的人。所以即便你在一个辅助者的位置上,同样也是自己对自己负责,自己为自己做主,自己把自己的事情干好,而不用等上面的人要求你、命令你、看管你。作为一个儒家士君子,他身上最重要的品质应该是自立自主、自我承担责任。即便我现在只是快递哥,也完全可以自主自立的把自己的事情做的有条有理,而无需上级来督促我。这就是领导者,这就是君子。有这样的品质,你就可以从一个快递哥的起点位置一路向上,这就是所谓的通达。所以,我上面讲社会领导者这个概念,想突出的是君子自主、自立的品质。

秋风老师,您的自主自立也适用于家庭中处于妻子、儿女地位的人和丈夫、父母打交道的过程吗?

需要怎样平衡呢?秋风老师我想这个自主自立是适用于每个人的,包括在所有的场景中的每种人伦关系的人。它的含义是什么呢?比如我们讲父慈子孝,我身为子,就应该自主地去尽作为子的那个职分。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角色,跟角色相匹配的就有一个义,就有具体的职分,那我就去做这个义所要求我做的事情。比如孝敬父母,我不需要任何外人催促,也不借任何外力。我想,这就是自主和自立。夫妇也是如此,夫妇有别,有别的意思是,每个人有不同的职分,我自主地去做自己的事情,做好自己的事情。比如《周易》“家人”卦就讲男主外、女主内,在现实中,其实也完全可以是男主内、女主外,总之,在家中,每人有自己的职分,形成一个分工关系,各尽其职,各尽其义,各尽其伦,而不需要任何其他人催促。不要说他做了,我才做,这就是依赖,这就是小人之心;在君子那里是,我有此义,我有职分,那我就做,不管对方做不做。看对方怎么做,做决定自己怎么做,这就是小人,这是甘愿让自己为他人支配。君子是自主的,君子自己决定自己做什么。

请问老师,我们现在说学习儒家,大致的体系应该是《四书》以及《五经》,或者朱子、阳明这些后儒。但是我感到这些学问和我们今天的实际有很大的隔膜。虽然是很有益的知识,但毕竟不像法律、会计、技术这些知识,是真的可以实践的,而且它们体系完备,甚至就是一种职业教育。那么您认为儒家的体系经过这么多年,能否像现代学术一样体系化起来、并自成为一种职业呢?

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。儒家的学问是成人之学,是士君子养成之学,所以他是普通之学,或者说是基础之学,我们每个人必须要学这样的学问。但是呢,孔子也讲博学于文。我们要成为一个在复杂社会中能够自主自立并有助于他人的人,要想成就功业,肯定也需要学习很多其他的专业知识。比如,孔子本身也有自己的专业知识,礼仪,能为人相礼,他的很多弟子也都能够相礼。大家都知道,相礼就是一个技术活,一个专业工作,一个养家糊口的工具,对孔子来说,相礼就是这么一个功能。但是,孔子作为相礼者和其他的相礼者是有区别的,他有士君子的自觉。

所以,君子之学与专业知识这两种知识体系并不是相互冲突,而是互补的,不可替代的,而应兼学。具体地说,说成人之学、士君子养成之学是基础,也就是说,孔子之学是基础。在这些基础之上,我们再学习各种各样的专业知识,就能够让我们在承担这些专业工作的时候有士君子的自觉,如此,你就会跟其他人不一样。你的视野不受专业局限,你有德能,那你就能通达。

古代的士人,除了学习“四书五经”之外,还要学历史。为什么读历史?历史里面有政治学,历史里面也有经济学,甚至也有法学,甚至还有律历之学,这些都是专业知识。孔子之学和专业知识两者兼学,才能成为一个既能成己也能成物之人。所以,儒家士君子之学是一个开放的体系。儒者的视野应当是开阔的,君子博学于文,如此才能成己成人成物。儒者完全可以一边读“四书五经”、孔子之学,一边读物理化学,这两者并不相互妨碍,相反可以相互促进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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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天则经济研究所学术委员会副主席、独立学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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